孤島通訊

【目前暫時無法更新、評論、私信,讓我緩個幾天想想辦法。】
台灣。
萌上全職高手才來做的窩。
天知道我一把年紀才玩有原作角色的同人,壓力山大。
關愛所有冷門角色,全職CP中特別喜歡林方和華秀。雖然有偏愛,本質上是沒有潔癖的博愛黨,可拆可逆,只要端出的菜夠好吃。
更新速度慢得有口碑。如果腦袋有擠出什麼渣渣見人,應該只會有原作背景向。

【蒼佛】三生有幸

※ 給 @開皇人 遲了三天的生賀。

※ 遊戲裡曾有位大師對摸不到小烏龜的蒼雲說:我就陪你自洛道走到寇島,總能摸到烏龜的。......從此讓我成了大師鐵粉。

※ CP蒼雲X少林,年齡差注意,蒼雲視角,私設是個對戀愛取向開明的大唐。請搭配 [蒼佛]一網打盡 (已完結)觀看。


01

  那人身姿如歷經風霜亦無所動搖的塑像,立於蒼涼殘破的土地之上。

  很久以後的紀之川依然記得那一幕的畫面,雖然當時的他還來不及想出深刻的感想,注意力就被圍繞在僧人身邊的動物拉走。

  不管怎麼說,這場景組合確實微妙,荒郊野外、死透的屍體、誦經的僧人、以及一群小動物。

  其實也就是恰巧有那個空閒而且好奇,好奇怎麼有群動物會跟著人走,好奇得在對方身邊晃悠多久才會被搭理。

  答案是整整三天。

  這老和尚真不簡單。

02

  三天相隨足夠為陌生人勾勒出形象了。那位冷淡又疏遠的老僧人便是對人不感興趣的類型吧,做著善舉,卻像飄盪在人世間的幽魂,無所求,無所牽掛。

  所以在互報稱呼後,法號虛恤的僧人願意讓出他想拎回雁門關養的烏龜時,他感到慶幸但不算太意外,不過虛恤自願陪他找烏龜完全是出乎意料。

  從洛道到寇島,那是快馬加鞭也沒辦法在兩三天內抵達的距離,何況還要花時間找烏龜呢。虛恤的表情很平靜,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,紀之川先是一愣,隨即笑了。

  這個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樣,比他認為的還要有意思。

  一件不大不小的相助,一趟不長不短的旅行,至少超出萍水相逢的範圍。

  冷淡?疏遠?紀之川在心底把這兩個評價圈起來打了個問號,然後添上好人兩個字。

03

  在確定同行後,他是有意試探的。

  好人不代表能好相處。旅伴是位僧人──可不是蒼雲軍中身披紅衣戰甲的王不空統領,怕是連無意踩死一隻蟲子都覺得自己犯了殺孽的誦經僧人,是非對錯的評斷,會和他這一介軍人南轅北轍也不奇怪。

  他殺過很多狼牙兵。雖不會為此自傲,也不曾感到愧疚和罪惡,對殺戮的適度麻木,是軍人的基本素質,悲天憫人很好,與殺生互不干涉更好。

  虛恤寡言,但不至於連話都不回應,紀之川於是打開話匣子能多說話就多說,天知道他可是受過訓練能沉默到比啞巴還安靜的軍人。不過虛恤又回到了原先的冷淡形象,表情變化就兩種:張嘴說話,跟沒說話。

  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笑。紀之川邊走邊分心想著,沒有人是不會笑的吧,能答應陪陌生人去摸烏龜,至少心情不會太糟吧。到底什麼情況他才會笑呢,慘,之前聽來講來讓同袍大笑的還是些下流段子,不能用。

04

  沒有人喜歡被說教。

  尤其在吃的方面,紀之川可沒打算妥協。出家人沾不得葷,但甭想要他跟著吃素。

  行前他們添購了一些乾糧,紀之川買得很少,與雁門關放眼雪白荒涼不同,在南方富庶之地,野外有的是野味,何必花錢讓自己難受。

  整頓好要過夜的地方,他大大方方地去抓魚摸鳥蛋,特意先發制人強調自己是個肉食黨,結果對方毫不在意,只說切莫浪費食物。

  大師倒也明理。紀之川想,若是對方叨唸,應該就立馬一拍兩散、分道揚鑣了吧。

  卻沒想到開始說教的人會是他。

  晚上他看虛恤只喝水沒吃乾糧便有些想說,一想也有可能是在他去抓魚時提前吃了,不過半夜醒來,虛恤表示要代他守整夜時,紀之川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。

  挑戰身體極限的事,他們蒼雲軍做得絕不比尋常人少,也就更明白平日身體保養的重要,無論吃睡和活動筋骨,每天皆要達到標準,吃的都少了又不睡,怎麼活到老還不懂得照顧自己呢。他簡直像個老媽子一樣把人趕去睡覺。

  而且他又發現虛恤是個會逞強的人。原本說著不睏卻很快睡著,白天略為繃緊的眉目也舒展開來,紀之川看了虛恤的睡臉好一會兒,確認睡得安穩了,拾起樹枝藉著火光在地上隨意畫圖打發時間,烏龜、木魚、光頭大師、圓的一串是佛珠,直的一串是糖葫蘆......然後他寫了虛恤兩個字,默念了一下還是覺得發音很像鬚鬚,忍不住又笑了。

05

  僅是早晨多花了點心神去蒐集些可食用的野果,虛恤驚訝的表情像是要收下什麼貴重大禮,讓紀之川都要暗自得意起來──不過他得先解決虛恤堅持年輕人要多吃一點的問題。

  「我摘的時候就吃過了。」紀之川板起臉,嚴肅地說:「大師,不許浪費食物。」

  興許是沒想到昨晚說的話會被人依樣畫葫蘆,虛恤笑了,帶著笑意的語調說道:「所言甚是,謝謝施主好意。」

  原來要逗笑大師沒想像中的難,紀之川也跟著高興了,「大師你不挑食的話,野菜野果路上多的是,有我在,管飽!」

  「不......唔。」虛恤稍一遲疑便又改口,「適量即可。」

  說是多,並沒到俯拾皆是的程度,植物生長各自有其季節和環境,可食用的部位也有不同,不只侷限在果實上。紀之川沿路邊採集邊細細講解,有的不吃葉果得掘地下根莖,有的果子即使有鳥啄食,人吃了還是會壞肚子,菇類鮮美但尤其要小心,有無毒性外型分辨不易,吃錯了可要搭上性命。

  虛恤對藥材略有鑽研,但對於野外蔬果的知識卻遜於這位年輕蒼雲,很是虛心求教,一問一答間,也漸漸能接話題閒聊了。

  「少林自己闢有菜園,野菜平時吃得少。」虛恤緩緩地說,「但曾遇過很多次野豬半夜闖入菜園搗亂,一時青黃不接也會去採野菜的。」

  「天啊,菜園旁邊就有野豬!」紀之川露出了非常嚮往的表情,「少林真是個好地方!」

  「......施主莫誤會,佛門弟子不開殺戒的。」虛恤提醒。

  「所以你們那兒還有很多野豬。」紀之川眼睛更亮了,再度感嘆道:「少林真是個好地方啊......」

06

  然而他們沒有要往少林走。

  他們走得很慢,花很多時間在埋橫死的屍體和誦經,不過也比虛恤一個人走要快得多,粗重工作紀之川很自然地攬下了,常人忌諱接觸死屍,而死亡一直離他很近。

  同樣是看待死亡,虛恤與他的觀點必定截然不同,對他來說,死亡就是個跟現世毫無瓜葛的狀態,活著的人過度惦記只會壞事。比如他也就是順手讓其入土為安,不至曝屍荒郊野外任野獸啃食,這些陌生亡者來世會如何從來不在他關心的範圍。

  甚至他也不在乎自己的來世,人生已經艱難,他沒有心力去計較下輩子。

  他當然不想死。但若有天不幸戰死沙場,便是命數盡了,自身沒有妻兒家累,兄弟姊妹眾多能互相扶持,無須掛念。

  可是他看著聽著虛恤虔誠專注地誦念經文,沒辦法說虛恤所作所為是毫無意義。

  大概是虛恤堅定又純粹的信念撼動了他吧。雖然內容一句也聽不懂,悠遠的誦經聲像是能安撫曾經的遺憾和傷痛,竟也不覺得等候的時間漫長。

07

  佛經裡那些文謅謅的句子,紀之川是不感興趣的,不過佛經故事另當別論。

  其實他也知道虛恤感到為難。在提出說故事的請求時,虛恤的嘴唇抿緊了一下,被帽子遮住看不見的眉眼說不定微微皺了起來,但只猶豫了一瞬,虛恤仍是應允了。

  故事能說得多不通俗白話,紀之川也算是見識到了,一開始根本是教書老師在上課,他就是個資質駑鈍的學生,他一遍一遍的詢問,虛恤便一次一次換個方式和譬喻講解。

  紀之川特別喜歡問些偏離主題的問題,喜歡虛恤在反應不及時的停頓和接著展露的笑容,從那些勸人向善的故事裡他們沒有聊出什麼人生大道理,反而說了很多以前去過的地方、風土人情和特產小吃。

  也是在這時他才知道,虛恤自出家以來,二十年的歲月都在山上潛心誦經祈福,幾近與世隔絕。他說的那些遊歷,之於虛恤也差不多像是些脫離日常的故事。

  有好幾次紀之川差點要脫口而出:「下次換我帶大師去吧!」然而下次是什麼時候,他說不出個確切日期。若非這回臨時接到一個遠途任務,並意外地提早完成,也不會有近兩個月的閒暇可以慢慢摸烏龜。

  但虛恤微笑傾聽著紀之川細數有哪些值得一看的美景,最後說在陪你摸到烏龜以前,我們哪裡都不去。

  明明只是重申一次現在同行的目的而已。

  他依然覺得是句溫柔動聽的承諾。

  那時心中湧上的喜悅,過了好一段日子後才恍然大悟。

08

  緣分總是莫名其妙、任性又不講道理。

  比如他跟大師,還有烏龜。

  紀之川提著一袋沉甸甸的鵝卵石,心有不甘地巡視著河岸,如果這是在雁門關外,僅憑雪堆的模樣就能辨識是不是有狼牙兵的埋伏,可是他卻沒辦法從這堆浸在河水裡的石頭裡,摸出可以跟他回家的小烏龜。

  說什麼烏龜不從幼崽開始馴養,直接抓大烏龜回去也會適應不良養不活,嬌生慣養啊!白長那強壯堅硬的龜殼了!紀之川腹誹完,正準備認命地先撈點小魚蝦當點心,就聽見虛恤喊他。

  語氣並不緊急,但他還是立即趕了過去,然後看見在虛恤身前的樹蔭下有隻後腿受傷果子狸,那隻小動物弓著背擺出警戒威嚇的姿態,要不是跑不動,也不會這樣跟人對恃著。

  虛恤喚他過來,用意當然不是提供晚餐的選項。紀之川身上沒帶可處理獸皮的材料,答應過虛恤殺生要做最大限度的利用,所以這幾天他都沒有抓有毛皮的動物來吃。

  既不能吃,那麼就是要救治牠了。

  幾天前的紀之川應該很難想像,他也有救一隻可以現宰的食物而且不覺得奇怪的一天。

  不過普天下的野生動物,被壓制在地上不能動彈時,沒有一隻能冷靜的。

  一手要調整力道控制住不停掙扎的小動物,一手要俐落地包紮傷口畢竟有點難度,只好由虛恤動手上藥綁繃帶。

  ......三十分吧。紀之川默默為虛恤的包紮手法打了分數,對象是隻果子狸沒什麼好吹毛求疵,但現今亂世又出門在外,難保不會遇上意外,基礎的外傷處理技能還是有必要學會的。

09

  於是他們就在野外上起急救課程。

  蒼雲軍迫於環境人人練就一身外傷緊急處理的功夫,經常得到軍醫處幫把手,更換傷藥是最基本的,如何快速止血、手一摸要知道骨頭有沒有斷、怎麼做夾板固定......等等,和虛恤懂的那些治療疾病的藥草效用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平時見虛恤看著屍體,無論腐壞惡臭、蛆蟲飛蠅皆面不改色,在他講解傷口止血的步驟時卻全程刷白了臉,像是聽著什麼令人恐懼害怕的事情,紀之川不由得感到好笑。

  虛恤應該是不曉得為什麼紀之川會教到一半笑了起來,也沒詢問,反而說:「紀之施主,你之前也是受過很多傷嗎,都痊癒了嗎?」

  ──原來是在擔心自己。紀之川心頭一暖,頓時為了剛才的取笑心思羞愧了一下。

  他只是蒼雲軍中最普通的一名士兵,見過太多武藝高超、英勇殺敵卻一去不復返的前輩和將領,他能好手好腳的活著已經是幸運至極,多麼微不足道。

  「當然了!」他刻意很有精神地回答,「你看我活蹦亂跳的!我都只受些皮肉傷啦。」

  「真的?」虛恤的語氣有些懷疑。

  「真的,最嚴重的一次也只是側腰被削掉一塊肉。」紀之川認真地說。

  虛恤倒抽了一口氣,臉色更蒼白了,「這怎麼能說不嚴重,你確定都好全了麼?」

  沒有傷及臟器不算嚴重啊......我能這樣站在你面前就是最好的證明啦。然而紀之川也明白,所有程度都是比較出來的,他想了想,還不如眼見為憑,便脫掉上身的玄甲,掀起襯衣,說:「喏,大師你看,已經沒事了呀。」

  虛恤當真靠近看了。紀之川身上滿是深淺的疤痕,有的還留下縫合的針腳痕跡,腰側那處直接是個被撕裂的口子,的確是舊傷了,但癒合長出的肉凹凸不平,到老都不會恢復原樣。

  細看了好一會,虛恤才抬頭說,「......幸好有長回來,當時肯定疼極了吧。」

  紀之川忘了他當下胡亂回了什麼,約莫是說沒事之類的話吧。只記得他第一次看到虛恤露出那樣的情緒,和初次相見時的冷淡疏遠不同,和誦經時虔誠渡世的模樣不同,臉上寫滿擔憂、心疼、不捨。

  那麼像個普通人。

10

  後來那隻果子狸在傷癒前他們帶著餵養了幾日,變得不怕人了,虛恤說,不如紀之施主就養著吧。

  紀之川抓著雖然不怕人但還是討厭被翻肚,四腳亂踢的果子狸想,嗯,這團毛球應該會比烏龜還受家中那些姪子外甥們喜愛吧,養果子狸也就不用辛苦摸龜蛋了。

  如果妥協的話,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,可以悠悠哉哉的回去雁門關。

  而虛恤將留下來在荒野中踽踽獨行,繼續為死者誦經祈福。

  原本就是短暫的同行,分離只是早晚幾天的差別,他也知道,一個不會半點武藝防身,走得又慢,連走路踢到石頭會蹲著抖好半晌才起得來的老和尚,下山以來盡是在這些危機四伏的地方行走,遲早會性命不保。

  但紀之川不會勸虛恤回少林躲著,正如同他也選擇站在旦夕且死的戰場上。

  虛恤決意下山絕非明智,而他紀之川,也不是個聰明人。

  只因為虛恤認真地看待他想摸隻烏龜的無聊願望。

  只因為虛恤會對著他微笑,會為他練習怎麼把佛經裡的故事說的通順,會心疼他受過的皮肉傷。

  這樣的理由就足夠他留下來了。

  至少也要護送虛恤到相對安全的揚州去吧。

  「大師,雖然有果子狸,我還是想摸到烏龜。」紀之川放開了果子狸,很鄭重地說。

  「嗯。」虛恤看著紀之川,淺淺微笑,每當年輕的蒼雲軍人又摸了個空而抱怨或沮喪時,他總是有十足的耐心溫和地安撫對方,「貧僧會陪施主找到的。」

  紀之川很滿意地笑了。

  笑你明心見性,也不會明白我這句話背後的心思。

11

  紀之川沒料到虛恤會在洛道鬧出那麼大的動靜。

  若事先知道虛恤會為毒人誦上三天三夜的經文,那他說什麼都會逼虛恤得在中途休息,或許就不會引來叛軍們的注意,也不用幫那些人講佛法了,區區一袋小米他到城鎮還是買得起的!

  可紀之川又略為沮喪地想,這就是雙重標準。以殺孽來說,他雙手沾的血腥不比那些叛軍少,他們各自有能說服自己動手的理由,差別在於名目立意高尚與否。而他現在動念想讓虛恤跟著回雁門關為戰死的同袍誦經,某方面也是看上虛恤的佛學修為滿足自己罷了。

  設身處地想,特意奔波到雁門關不會在虛恤預定的行程之中,但虛恤是那麼善良溫柔的人,拜託的話應該會答應吧。事成他就有充分的理由,可以多一段時日保障虛恤的生命安全。

  向佛之人也許已置生死於度外,可他仍想看虛恤平安順遂的活著。

  紀之川頓時覺得底氣足了,打算等搭車到揚州,讓大師能充分休息個一兩天就提出請求。

  卻又是他臨時變卦。

12

  紀之川現在的心情很好。

  明天晚上就能到揚州城了,待在屋瓦下床鋪上總強過露宿野外,還能讓大師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餐,現在買得到什麼素食的點心呢,簡單的油炸麵粉糰兒也好的,想讓大師嚐嚐啊。

  同行一段時間,兩人也有了默契,晚餐張羅、整地升營火由紀之川包辦,用過餐會隨意地閒聊,然後虛恤守上半夜,紀之川守下半夜。多半是年輕的蒼雲軍人帶起話題,但很少提及軍營和戰場,反倒常說些家人間發生過的趣事。

  虛恤幾乎不提私事,紀之川只知道大師是河南人,年長自己十八歲,潛心修佛二十年。原本紀之川也不甚在意,既已出家,那平日不會與家人同住,大概是偶爾聯絡吧。可是這回若虛恤肯隨他回雁門關是趟遠行,他又想邀請大師住些時日,好在休假時能帶著一覽北地風光,前後算來得要幾個月,也許大師有必要與家人通知一聲。

  所以他問了,而虛恤的表情和語氣太過平靜,讓紀之川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。

  虛恤說:「我的妻兒皆喪生於二十年前的一場大水。」

  紀之川的笑容僵硬地凍結在原處,還來不及說些什麼,虛恤反過來安撫他說:「施主莫在意,事情都過去了。」

  什麼叫過去了?命運讓你一夜間一無所有,那得是多深的創傷才會從此看破紅塵,遁入空門,何嘗是你當初所願?

  酸楚苦澀的情緒洶湧而來,紀之川一時間也釐不清為何會如此難受,生離死別的悲劇,他看多了,一直以為多餘的感傷早被消磨殆盡,卻在此時陷入動搖。

  沒法多想,紀之川開口才說了個我字,虛恤就出聲打斷他。

  「紀之施主切勿掛懷。」虛恤捻著佛珠,頷首輕聲地說道,「今日早些歇息吧。」

13

  夜晚並不寧靜。閉著眼睛聽覺更敏感,風吹枝葉聲,與白天不一樣的蟲鳴蛙叫鳥啼,營火燃燒的劈啪細響,全是他知道卻很久沒留意的聲音。

  紀之川很久沒失眠了。睡不著還要裝睡好幾個時辰是種煎熬,可是他現在想不到比睡一覺後當作沒聊過那個話題更好的選擇。

  二十年前的水災家破人亡,再來二十年的誦經祈福,之間的關聯顯而易見,也能解釋成虛恤對妻兒持續的思念吧。但如果他從別人口中聽見這樣的遭遇,大概不會留下太深的印象或感觸,幸或不幸,還能活著依自身意願生活,那便是比下有餘了。

  所以他在糾結什麼?他真的很不適合思考抽象的問題,朦朦朧朧間竟也睡了過去,然後,做了一個夢。

  夢中他又接到任務,途經一個小村落,之中有戶人家好心留他一宿,那家子的成員是一對老夫妻和三位年幼的孫兒女,家主說,這兩天兒子媳婦正巧到鄰近的大市集做買賣,日子是苦了點,卻沒什麼比一家人和樂團聚更幸福了。

  可不是嗎。紀之川微笑看著三個小娃兒吱吱喳喳地說爹娘答應要帶糖回來呀,婦人親切地給紀之川蒸了個麵餅讓他路上吃,老先生則領著他去看院子裡的小水池,池邊有好幾隻小烏龜在石頭上曬著太陽。

  老先生變成了虛恤,從原本的莊稼人打扮換作一身行旅的僧服,手持佛珠冷淡說:「施主,這便是貧僧應許你的烏龜,就此別過。」

  最恐怖的惡夢,是你認為會真實發生的事。

14

  夢該醒了。

  紀之川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夢中,卻掙扎著不肯醒來。

  面前虛恤的樣貌變得有點模糊,因為他正試圖干涉這個夢境,他想要反駁、想要說服、想要──想要什麼呢?

  想要虛恤不只把他當作過客。想要虛恤一直記得他。想要能在虛恤心中佔一個很重要的位置,獨一無二。

  而他同樣能這樣回應虛恤。

  紀之川也突然醒悟,聽虛恤提及妻兒時感覺到的疙瘩,是嫉妒。

  他是個軍人,慣於服從軍紀,某方面也可當作是一種信仰,因此覺得虛恤基於佛學教義,遵從戒律淡然處世沒有不妥。他可以是虛恤眼裡蒼生中別無二致的一人,卻嫉妒起有人曾處在虛恤身邊更親密的位置。

  自己任性、自私、無理取鬧。他都承認。

  如果他對虛恤沒有任何想法,這明明是個圓滿結局的美夢,虛恤有可以相依相守的家人,他得到想要的小烏龜。偏偏給這夢一嚇,心念卻是被震得清明了。

  紀之川剛想出個大致的結論,就感到有事物正靠近自己的臉,他反射性的伸手抓住,這一抓的觸感讓他一愣,睜眼一看果然是虛恤的手。

15

  被嚇到的反倒是虛恤。

  虧紀之川反應快,第一時間鬆了力道,若是賊人,他手腕一扣直接扭個脫臼先。

  但他沒有放開,還是輕輕圈住虛恤的手腕,虛恤也沒急著掙脫,訥訥地解釋:「施主睡夢中囈語,面色不佳,喚數聲未醒,便想來察看是否中屍毒或受風寒......是貧僧踰矩了。」

  又不是圖謀不軌,還一臉愧疚,這人怎麼就能這麼可愛呢。

  真想握住他的手,想擁抱他,親吻他。紀之川甚至把整套流程如何一氣呵成預想了一遍,卻忍住了沒有實行。

  還不是時候。

  不過在紀之川心有遐念的幾秒間,片刻沉默讓虛恤更加尷尬了,被扣住的手還懸著,哪猜得到對方有除了惱怒以外的情緒。

  「大師懂醫術,幫我看看吧。」這樣僵持著的畫面也是好笑,紀之川便拉著虛恤的手讓他坐在身旁,笑嘻嘻地說。

  虛恤不疑有他,認真地幫紀之川把脈,又問了些是否有身體不適的前兆,當然,查不出有什麼病痛。

  確認過紀之川安然無恙,虛恤明顯的鬆了口氣,然後立刻被紀之川趕去睡覺。

  可這次虛恤沒有聽從,念了聲佛號說道:「前幾日在洛道都讓施主代為守了整夜,怕是太過疲累引發身體不適,今晚貧......」

  「大師,你剛剛都檢查過了,說我壯得像頭牛。」紀之川插話。

  「那......不然,」虛恤本來就不擅與人爭辯,便想了個折衷的退讓方案,「貧僧陪你守夜吧。」

  「不行。大師你再說要陪,我就──」紀之川卡詞了好幾秒,換來虛恤疑惑的目光,他才又擺了個老虎怒吼的動作說:「吼~我就生氣啦!」

  虛恤被逗笑了,終於答應去休息。

  哎,大師你就是不懂。紀之川看著虛恤熟睡的臉想,再堅持要陪我守夜,我就要你現在答應陪我一輩子啦。

16

  那天半夜,紀之川思量了很久。

  以前曾聽人說,一見鍾情便是一眼即知對方是自己命中注定之人,紀之川只覺得聽起來非常不靠譜,事實上他初見虛恤也沒有在腦海響起這種天啟,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沒興趣,就興沖沖地跟著追烏龜了。

  怎麼走著走著,就移不開視線了呢。

  喜歡虛恤低沉溫厚的嗓音,誦經時卻特別嘹亮;喜歡虛恤跋山涉水時的行動又慢又笨拙,就能等著拉他一把;喜歡晚上兩個人圍著火堆聊天,那時虛恤會脫下遮陽也遮住半邊面容的帽子,然後能看清楚虛恤每個為自己展露的表情。

  喜歡虛恤再也不像當初以為的冷淡疏遠模樣。

  原來敘述起來平淡無奇的相處片段,竟也能在回憶裡熠熠生輝。

  喜歡一個人可以很簡單,不用成本,沒有期限,但要恰巧兩情相悅又變得不簡單了。

  何況他要追求的還是位六根清淨的和尚。

  縱然紀之川到現在還沒搞懂少林弟子有哪些戒律,也曉得大師一旦答應跟他在一起的話,就當不成大師了。

  .......還俗能跟退役擺在同一個水平去衡量嗎。好像......不行吧.......

  萬一大師心如止水一心向佛或只深愛以前的妻兒,或者根本沒辦法把他當談情的對象、不能接受他是個男的......紀之川簡直能列出一百條被拒絕的理由,光用想的就像是失戀定了。

  可堂堂蒼雲軍人,都不怕死了還能怕失戀嗎!

17

  什麼事兒都把它跟生死相秤的蒼雲軍人,終身大事瞬間被紀之川解讀成要在活著時做的小事情,好吧說起來嘛,也就是把他原先的目的做了一點點調整。

  一樣是要帶回雁門關,只是這回不想讓大師走了。

  紀之川估量了一下要返回軍營銷假的路程時間,在揚州休整兩日,至多到寇島待個三天,就得要攤牌了。即便他心大膽大,對虛恤會有怎樣的回應還是沒個底,最糟的情況,應是江湖不見了吧。

  其實有另一個比較穩妥的方式,不表達心意,虛恤隨他回去的機率會高很多,可人生苦短,世事無常,還等什麼呢。若求之不得,能早早做個了斷也好。

  說的瀟灑,有了想念,又怎麼能不留戀。也許虛恤看他像個孩子,那他就倚小賣小,蹭個親暱度啊!因為職業背景,他本來就跟人身體距離拉得比較近,之前推虛恤去睡覺、捏手餵湯時倒沒有多想,現在是各種藉機故意。

  在揚州的兩天,紀之川領著虛恤走過他所知道熱鬧有意思的大街小巷,邊打探寇島的消息,邊塞給大師很多好吃好喝的,走路貼一尺內,不時拉著手要大師東看西瞧。

  好幾次看虛恤欲言又止,如果紀之川是女人,八成要給大師說:「施主,男女授受不親」了。

  豆腐偷吃那麼多口,豆腐腦也會吱聲的,虛恤終於在早晨對「旅店通鋪還有位置為什麼非得蹭過來睡」這件事表示了意見。紀之川眨了眨眼,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自己睡相不好。

  只不過心偏睡不正,睡相不好是果不是因。

18

  菊池島與其說是個島,更接近一個大沙洲,從這一端可看到另一頭,除了幾群會啄人的海鷗,荒涼到剩滿地的海龜和寄居蟹。

  比洛道要安全許多,不過要找小船渡海太費事,紀之川便直接摟著虛恤用輕功飛了過去,降落後興沖沖地衝出去找烏龜蛋......表面看起來是這樣。

  實際上是紀之川逃難似的從虛恤身邊跑開了。

  太危險了啊,一獨處就得克制想肢體接觸的衝動。大師可不是軟玉溫香,所以他心理上的欲望也遠勝生理......能不能抱著什麼事都不做,只換來對方一句喜歡的回應呢。

  這兩天紀之川也並非只顧著吃大師豆腐,他思考了很多怎麼表達真心實意的說詞,還有諸如年齡差距、說服家人之類的問題,摸不摸得到烏龜早就不是他在意的事。

  所以紀之川看著那隻剛鑽出龜殼的小烏龜,一人一龜還面面相覷了好幾秒,才趕緊伸手去抓住正打算爬走的小傢伙。

  他喜孜孜地捧著小烏龜衝回去向虛恤獻寶,然後突然想到,他現在的歡天喜地,不就是因為覺得大師也會跟著感到開心嗎。

  如果他一個人摸到烏龜,喜悅的心情也只會一閃而逝吧。

  以後還想有好多好多快樂的事想跟大師分享啊。紀之川情不自禁地抱起大師轉了個圈這麼想著。

19

  求神求佛距離太遠,不如求這隻得來不易的小烏龜吧。

  晚上紮營時紀之川取來龜殼碎片和鵝卵石,用心地排了個小台子,然後把小烏龜擺在中間,心底暗自一拜。

  小烏龜啊小烏龜,助我一臂之力拐大師回雁門關,這樣我有伴你也有伴,你說好不好啊。

  小烏龜何止不會說話,乾脆縮回龜殼裡去了。

  紀之川無言了一下。好吧反正到最後也只能靠自己。

  於是他結結巴巴、接近語無倫次地跟虛恤說,想帶大師回雁門關、喜歡大師、還有想麻煩幫同袍辦法會的事,事後回想起來根本說得一團糟,難怪虛恤的表情會那麼茫然。

  可是沒有從虛恤臉上看見嫌惡,沒有接著搬出佛法戒律。那表示虛恤的拒絕有轉圜的餘地,也就是說、大師是不是也喜歡自己呢。

  紀之川心中的忐忑一掃而空,像吃了一口又酸又甜的山楂糖,鮮明的滿足感讓他笑瞇了眼,一句一句回應虛恤的顧慮。

  他們之間的差異那麼大,過去走的路也完全不一樣,然而兩條平行線,如果能攜手往同一方向前進,又何嘗不是一種依偎陪伴。

  如果延續前世今生與來生的漫長尋覓,能換來一次緣分。

  就給這輩子來證明,遇見你,三生有幸。

20

  那天晚上紀之川抱著心愛的人入睡,做了一個夢。

  有隻自稱龜仙人的小烏龜趾高氣昂地對他說。

  「哼,我躲了你這麼久,不就是為了幫你牽線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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